機智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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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小巷之春

人生至此,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永隔一江水:

一万字写得我肾都疼了 = = 


一发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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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八爷哭。


 


他看见齐八爷先是两只眼睛渐渐蔓上一层水汽,鼻尖红通通的瓮动。而后咻咻地急促地喘气,整个人如筛糠般不停地发抖。


他静默地站了一会儿,也不说话。纤长的睫毛扑簌簌一闪,竟是落下两行清泪来,泪水涟涟的脸上因着夜里的烛火泛着凄然的光。


他的嗓子因为哭泣显得沙哑,开口时像指甲尖锐地挠过磨砂玻璃,粗糙而低沉的声音弥散在这冰冷的夜色里,像一团化不开的愁雾。


 


那是民国十五年的冬天,长沙城内呵气成冰。拉黄包车的汉子打足了精神气儿,吆喝声清凌凌地过,院子外头间或有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斜斜地穿墙入耳。


 


齐铁嘴坐在满院干枯的腊梅树下,对着手足无措的小满吸了吸鼻子。


 


“孩子,你待会儿去城西买一袋糖炒栗子回来。要新鲜的热乎的那种。我想吃了。”


 


他的声音在这数九寒天里打了旋儿,柔柔地落在小满跟前,竟是惹出一肚子的酸涩出来。


 


小满眼神愣怔了好一会儿,他瞧着八爷肿胀通红的眼皮,从香堂里头透出来的幽暗的烛光包围着齐八,他默然地逆光而立,连发梢都被裹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寂静的庭院里,有几只乌鸦伫立在香堂口喑哑地叫唤了几声,似乎再冷的天也冻不走晦气。


它们成群结伴飞过景泰蓝色的天空,泼墨点画似的涂抹上几滴深重的灰色。


雪花从长满蛛网的檐角轻飘飘地落下,一夜之间整个长沙城冬雪皑皑,似满城飞花。


 


小满迎着夜色走过一排排低垂的屋檐,穿过城西一条窄窄的巷子。店堂口拿乌木做的黑底烫金字的招牌前,小贩正卖力挥舞着铲子。


热烫的糖炒栗子拿牛皮纸包了裹好再往怀里紧紧一塞,小满搓着手一路小跑着回去了。


 


他拂开香堂口低矮的麻布帘子,看见齐铁嘴正在院子里头那颗腊梅树下长身玉立地站着。


这会儿他背着手望着一树干枯的枝桠,冷风呼啦啦地灌进来,身上绛红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了个鼓囔囔的包。


衣袂翻飞间齐铁嘴转过身,一双点了漆似的眸子满含笑意地望了过来。


 




“小满……你今年可满十九了吧?可有相好的姑娘?”




 


齐铁嘴接了小满递过去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他一边吃了一边拿打趣的眼神望着小满,说完了慈爱地拍了拍小满的头,又伸手掏了个栗子剥来吃。


 


小满羞窘得满脸通红,讷讷地说不出话。齐铁嘴看了,也不再过多计较。素白的手指尖轻灵地拨了几个来回,一颗剥好的糖栗子便跃然掌心。




他挟了那颗栗子肉,轻轻地塞进了小满嘴里。


 


少年正是贪吃年纪,一颗栗子还不待多嚼几下便囫囵下了肚。齐铁嘴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又剥了一颗给他。


 


他看着小满吃得满嘴鼓囔囔的样子,神情间似有几分不忍。他伸出手又摸了摸少年的头,而后扼自叹了一口气,说道,“小满,八爷要你回乡下去……你,可愿意?”


 


小满正吃得欢,听见齐铁嘴说了这话,一时愣住了。栗子香甜温暖,吃在嘴里突然没了滋味儿,如鲠在喉。


 


“八,八爷!小满可是做错了什么事吗?你不要赶我走…..”说完小满噗通一声跪下来抱住了齐铁嘴的腿。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快起来!”齐铁嘴急急地拉小满站了起来,给他拍了下裤腿上的灰。


 


后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叫齐铁嘴看了心里酸疼。


 


“小满,八爷要走啦……”齐铁嘴轻声哄着,言语间似乎有些感伤,“我给你留了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过活了。你拿了钱,找个地方买处好宅子。或者……或者就回乡里,和那里的家人待一起,再娶一房好姑娘。”


说完了拍了拍小满的肩膀,他看着少年比自己还高的身形,一时间感慨万千道,“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啦。”


 


小满瘪了瘪嘴,眼眶突然就红了。原来几日前爷托自己问的事,竟然是为了这个……


 


“八爷,你就是我亲爷爷,小满不想走,小满、小满只想跟着您……”少年说着,眉宇间尽是哀求之色。


 


齐铁嘴叹了一口气,扶起了小满。


 


他语带威严,“小满,听话。”


 


小满绝望地瞪大了眼睛,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完了,都完了。他知道这事再没商榷的余地,小满的心瞬间全凉透了。




齐八爷是什么人,他知道。这人说过许多许多的话,或笑闹或插科打诨的,尤其对诺言最为上心。齐门齐八爷君子一言,他下了的决定,便是谁也撼动不了。


唯一在八爷跟前说得上几句知心话的人,已经很久没来了。久到小满都快忘记原先那人在的时候,其实齐八爷也是很好说话的。




小满死了心认了命,往齐铁嘴身前用力地磕了一个响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泥地里,留下几滴深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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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那几日,小满托了八爷的嘱咐开始四处走动,为那件事早早做好一切妥善的准备。因此时常不见踪影。


以致于张启山进门的时候,罕见的发现平素总倚在门口那个不卑不亢的小伙计居然没怎么看见人影儿了。


彼时齐铁嘴正沏了一杯茶端给他,张启山随手接了过去把茶吃了,随意地问了几句小伙计的下落。


 


“那小子,最近跟个姑娘相好了,天天往人那儿跑得可勤喽。”


 


齐铁嘴笑眯眯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给自己又续上了一杯。


上好的金骏眉一颗颗地随了滚水上下浮动,腾起的水雾模糊了齐铁嘴鼻梁上那副圆溜溜的玳瑁眼镜。


齐铁嘴摘了眼镜,拿衣袖擦了几下,把雾气擦得干干净净了,才又把眼镜架上。


张启山那个时候坐在他身旁,支着一只手肘,手肘上拖着个圆圆的脑袋,正斜了半边脸儿笑着地瞧他。


齐铁嘴感到了几分不自在,却又思索不出张启山在笑什么。他感到那视线热乎乎的,射得他心里也开始跟着热,连带着脸皮也漫上一层绯红。


他有些手足无措,眼神不晓得该往哪里放。只得大口大口把茶吃了,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老八,新月有喜了,我要当爹了。”张启山的眼神亮亮的,初为人父的喜悦笼罩着他。


褪尽了军阀一身肃杀之气的他,提起新月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为振奋地搓了搓手,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激动神色。


 


“哎呀!嫂子有喜啦,这可是好事。老八这厢先恭喜佛爷啦!”齐铁嘴赶紧吞咽完一口茶水,急急出声。他乐呵呵地笑完了,给张启山作了个揖。


 


张启山笑着略微点头示意,他解了那件绿色军氅随手放在一旁,又给自己斟了杯茶。


张启山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在景德镇瓷器柔腻的触感里思虑了一番,而后状若随意的开了口。


 


“老八,我同你商量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启山说话时并不看齐铁嘴,只依旧埋头细细把玩手里的茶盏。


 


“哎哟佛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只要您一声令下,那老八就是赴汤蹈火也跟您去。可今天你看这天气这么冷了,……”张启山打断了他,他斜睨对方一眼,“老八,别他娘的跟我打哈哈。”




齐铁嘴讪讪地掐了话头,略微尴尬地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而后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张启山与齐铁嘴二人之间的气氛蓦地沉闷下来。一缕寒冷如纤细的小蛇从齐铁嘴指尖钻入心的深处,他张了张嘴,似乎很想说些什么,又最终闭上了嘴。


 


张启山突然站起身,他伸手拿过那件绿色长氅,氅子带毛的边儿旋了个漂亮的花影从齐铁嘴眼前匆匆掠过。


他推开门,呼啦啦的寒风仰面灌进来,霎时充满了整间厅堂。


张启山逆光站在门口,就要踏出房门。


 


“佛爷,其实我不止喜欢您府上的莲藕猪蹄,我还喜欢吃糖炒栗子。”




张启山脚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你可能忘了,有一年我俩晚上谈了事,你在城西口买过一次给我的。”


 


齐铁嘴吸了口气,揉了揉愈发酸痒的鼻子。


 


“我就是想说,那家的糖炒栗子特别好吃。您可以买点儿,嫂子害喜,吃这个舒坦。”


 


张启山的身影伫立漫天呼啸的寒风里,他的迟疑稍纵即逝。张启山往身前拢了拢军绿色长氅,踏着军靴的步子渐渐离得远了。


 


 


屋里,齐铁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似有人陪他对酌般,推杯换盏,眼带笑意,一个人固执地吃完了一整壶金骏眉。任屋外穿堂而过的冷风挟杂着零星的雪,吹得他浑身冰凉。


 




他没有对张启山说谎,小满确实是找相好的姑娘去了。




那姑娘是城西裁缝铺子的一户好人家的女儿,听小满说生得一双月儿弯弯的柳叶眉,丁香小嘴儿红艳艳似樱桃,模样很是漂亮。


小满如今为了自己的事成天四处奔波,又恐人家姑娘不愿意随了他离开,急恼得满嘴起泡。




齐铁嘴看了又心疼又好笑,手把手教了一套说辞差他去了未来的老丈人家里,这会儿天都快黑了,人还没回来,想来好事儿将成。


齐铁嘴一颗颤颤巍巍的心终于算是放下了,他踏着一地清冷的月光,缓缓走出门外。


香堂门口那处石头围起来的沟槽里,两只乌龟正懒洋洋地窝在浅浅的溪水里打盹儿。


 


远处有个老妇人牵了两只畜生从门前走过,一猫一狗拿绳子套了,依旧还是不老实地搅和在一起抓挠着蹭着。


齐铁嘴蹲在门口看猫儿狗儿打架,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跑去找那两只乌龟说话。


 


夜凉如水,齐铁嘴似乎感觉不到冷。他趴在沟槽边垂下头同那两只乌龟细细密密地说些什么。


不远处偶尔响起几声犬吠,几辆闪着大灯的车辆零星疾驰着略过路口,而后在这静谧的冬夜里一切缓缓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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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回了府里,怀里揣了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他摘了皮手套,而后快步地走向厅堂。


他的妻子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尹新月自从怀孕以后,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她看见张启山回来,似乎极为欢快的样子。不顾自己有了身子,小跑着一路雀跃地冲进张启山的怀里。


张启山笑着把她抱了个满怀,而后跟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那袋糖炒栗子,热乎乎圆滑得烫手。




“呀!是糖炒栗子。”女人惊喜地一声惊呼。她捂了捂嘴,而后咯咯咯地笑着在张启山的脸上亲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炒栗子呀?”尹新月眼巴巴地望着张启山,声音软软甜出水。


 


张启山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去了老八那里,他说你害喜,吃这个舒坦。”


 


尹新月听了似乎有些不开心,小嘴一撅,轻挠挠地挣脱了张启山的怀抱,而后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怎么又是他呀......”尹新月嘟嘟囔囔地念叨了一句。


她看见张启山巍然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哄她的意思。心下一横,似有一簇无名火燃起,随即面上一冷,又回到从前做女孩儿时期那个漂亮任性的小姐模样,再不复刚才那副温柔似水的贤妇样子。


 


张启山心里有些梗,像是被尖锐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心尖儿上有些麻有些冷。他本就是军人,做不得那些甜言蜜语的花俏样子。


张启山走过去,拍了拍尹新月的头,而后伸出大手摩挲着她的头发,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这便算是哄了。




尹新月委委屈屈地,也不再拿乔,作势依偎了张启山的怀,柔柔地唤了一句。




“启山......”


 


张启山俯下身,给她剥了一颗糖炒栗子。


 


“快吃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尹新月听话的张开小嘴儿,衔了那颗剥好的栗子肉,细细地咀嚼。


 


“可真甜。”


 


尹新月眯着眼睛笑,故意拿骄纵的眼神横了张启山一眼,“启山,我还要吃。”


 


张启山只好又给她剥栗子,零零星星地喂了她好几颗。




他看见尹新月吃得心满意足的漂亮模样,恍惚中耳旁响起了齐铁嘴的那句——


 


“佛爷,其实我不止喜欢您府上的莲藕猪蹄,我还喜欢吃糖炒栗子。”


 


......


 


张启山的思绪漫过现实的洪流,穿过了张府灯火辉煌的厅堂,跟着黄包车夫奔跑的身影穿过经流不息的人群,走过城西弄堂口走过数公里远,似跋涉千山万水般最后看到了齐铁嘴那永远亮着几盏幽幽烛火的的香堂。


 


他在干什么呢?


小满不在了,这会儿,他一个人,在做什么呢?


 


......




张启山自从婚后,便与齐铁嘴少了许多来往。如今时局动荡,张启山每天公务繁忙,更何况如今他有了一个家。


他有了如花似玉的老婆,现在还有了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他都快要做爸爸了。


 


而齐铁嘴这么多年了,依旧还是那么个清清冷冷的样子。新月不大喜欢他,他便也不再如往常一样来自己府上走动。


一来一去,两个人竟是经久未见。


 


张启山少有的伤感起来,他并不是多么难受,只是好像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丝丝缕缕地笼罩着他。


那种感觉并不浓厚,却依旧如将断的琴弦,摧枯拉朽地磨着他心尖儿上一寸肉。


 


......


 




“启山,你对我可真好。”


 


尹新月甜甜的窝在张启山的怀抱里,她的声音轻轻悠悠地拉回了张启山游离的思绪。


 


张启山如梦初醒一般,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尹新月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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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后来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小满在码头带着妻子送了他。半大的小伙子哭成个泪人儿,身旁的妻子站在一旁给他下细地擦着眼泪,是城西裁缝铺子家的女儿。


女孩其实长得并不十分漂亮,眉眼寡淡身形单薄,充其量算得上是小家碧玉的清秀。


 


齐铁嘴乐呵呵地笑着,一巴掌呼过去拍了下小满的头。


 


“都多大了,还哭,丢死人了。”说完了状若嫌弃地皱了皱眉鼻子,眼睛里藏着些心疼。


 


他眉眼带笑地撞了下小满的肩膀,说,“你小子,有眼光。”


 


女孩儿在齐铁嘴的打趣声里羞红了脸,抿着嘴含羞带怯地笑了。


 


齐铁嘴看见她给小满擦泪时候眼里掩饰不住的爱意与柔情,他移开目光,望着天上的流云欣慰地叹了一口气。


 


不远处,游轮巨大的轰鸣声呜啦啦地催促着人群,一滩啄食的鸥鹭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齐铁嘴的声音一字一顿,弥散在咸涩的风里。


 


“小满,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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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走了以后,张启山常常一个人跑去齐铁嘴的香堂看看。


 


昔日宾客熙攘的齐府香堂门口,如今已是人去楼空。


伙计小满也不知去向,只剩那木门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上面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光景十分颓唐。


 


往日里张启山来,总能看见齐铁嘴香堂口里点了几盏灯火。他同他抱怨过好几次,觉得那蜡烛的烟子闻起来呛人得很,齐铁嘴总不搭理,任凭那幽幽烛光一宿又一宿地闪。




而如今,那寥寥几盏灯火,不过几步之遥,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张启山站在香堂前,像是穿过了长长的黑暗。齐铁嘴缚着手站在尽头的光明处,笑容明媚如三月春光。


他玻璃似的眸子斜斜地望过来,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个小虎牙来。


 


张启山愣怔了好一会儿,眼睛蓦地一眨,眼前的光景霎时撕裂开来,只余一片空荡荡的沉静。


视线落脚处,是一方浅浅的沟槽。


 


张启山的眼睛有些酸涩,他走上前去,发现那沟槽底部竟然趴着两只乌龟。


 


张启山略微有些惊讶,他低头细细打量那两只小乌龟。它们看上去有些懒,一动不动地窝在原地,几乎没有动弹过。也不知道主人家走了以后,它们还有没有吃食。


 


张启山伸出手,把那两只乌龟捧在手里带回了家。


 


 


 




几个月之后的一个夜里,张府上下张灯结彩,下人们也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


 


张大佛爷迎来了他生命里的第一个孩子。


 


 


满月酒风风光光的办了几十桌,各路宾客纷纷携了礼物前来贺喜。奶生生的小孩子被他爹抱在怀里,正扑腾着肉乎乎的小手,可劲儿地挥舞着。


藕节似的白嫩的手一巴掌扇在张启山的脸上,当爹的男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着狠狠地亲了一口儿子的脸。


 


“哈哈哈,这小子,像我。”


 


小少爷听不懂他爹的言语,只伸出小手在放满各色物件的红绸布上细细摸索着,行着抓阄的活路。


 


他的手摸上了一只冰冷的枪管,众人见了形态各色,马上纷纷掬出一张笑脸儿打算说些讨喜的话。


却见小少爷摸了那枪一会儿,似乎又失了兴趣,放开了手。




他呜呜呜地乱叫着挥舞着小手,肥短的手指最后挑上了一副圆眼镜。


小少爷这下才如同找到了心爱的物件,一把抓住它,指头勾在镜框边缘挑起一头,咿咿呀呀地笑着看向他爹。


 


宾客们立马转了方向,纷纷作揖说着恭贺的话,小少爷将来必是才高八斗,人中龙凤。


 


张启山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他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而后收拾好表情继续同众人应酬。


觥筹交错间张启山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尹新月在一旁早把孩子带了下去。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却总也不觉得醉。




等到送走了宾客以后,已是后半夜。


 


张启山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中那轮月亮,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他遥遥地向着银钩似的残月举起了杯子,饮尽了杯中酒。


 


副官走上前来,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佛爷,您在想什么?”


 


“想起了一个故人。”


 


张启山转过身,脸色似乎有些疲惫。


 


副官有些不明白,又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远处尹新月轻声唤着张启山,随后他们一同快步地走回了屋子里。


 


身后月影凄凉,树影婆娑,晚风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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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小少爷再大一点儿的时候,张启山头一次对他发了火。


 


打小就锦衣玉食的他,被呵护得很好。


母亲宠爱他,父亲因为公事繁忙,也常常着不了家。父子俩倒因此相处得尚好,就算偶尔起了小争执也总能被母亲三言两语的掩盖过去。




张家小少爷从小便知道,父亲很听母亲的话。因此便常常让母亲给他打掩护。




掏鸟窝耍枪杆儿,小少爷调皮得很,屁股总也坐不住,却依旧能把书念得很好。


张启山对这个儿子寄托了无限期望,平日里他做错什么事也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母亲搪塞过去了。




可这一次,小少爷从未见过父亲对他发那么大的火,他惊恐地望着那冲他咆哮的父亲,使他想起书上讲的野兽。


豆大的眼泪一串串滚落下来,小少爷吓得满屋子跑,而后一头钻进了母亲的怀里。


彼时尹新月正端了个盘子走过来,还没落脚就听到了张启山的吼声。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盘子,急匆匆地跑过去把吓得失声的儿子一把搂进怀里。


 


“张启山,你这是干什么!”


 


儿子瑟缩着身子,躲在母亲的怀里瞪大眼睛沉默地哭。




“没事了没事了,有娘在。不哭不哭,乖,啊......”尹新月心疼地止不住地哄,一边细细地拍他的后背安抚他。


 


张启山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儿子,和拿眼神嗔怪自己的妻子,他似乎是脱力般,一下子瘫软地坐在沙发上。


 


尹新月抱着儿子,轻声细语地询问他,“孩子,刚刚你做什么啦,这么惹你爹生气。”


 


小少爷伏在她的肩上抽抽搭搭地又哭了一会儿,哽咽着说,“我,我把那两只小乌龟玩儿死了......呜......”


 


尹新月把儿子满脸的泪水擦干净了,回过头盯着张启山,愤懑不平地说了一句,“不就是个乌龟么,你至于对儿子发那么大的火么你!”


 


张启山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疲惫,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眼神茫茫然地放空着。


 


“你不懂......”


 


他声音极度压抑,低沉沉的似饱含痛苦。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声音压得很低。


尹新月没有听见,她抱着孩子气冲冲地走回卧房,啪地一声摔上了门。


 


张启山望向窗外,看见一片梧桐叶悄然下坠,随风缓缓飘落在泥地里。


 


这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也没有了,他曾跟他讲过的,那时他们深陷陨铜带来的环境里。


齐铁嘴的幻境里,连小满也不在了,他一个人做了饭吃了,又一个人坐在厅堂孤零零地喝酒。他那个时候最放不下的是他的两只小乌龟。


他都已经走了,走了,再回不来了。他连那两只他最牵挂的小乌龟都不带上,他走得该是多么决然。


 


可现在,他的乌龟也死了,那人心里最牵挂的一点东西终于死了,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一丝念想终于也没了。


 


张启山突然觉得极冷,他满目仓皇地环视了四周一圈,而后在满室灯火通明中低下头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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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丝太太,这是您要的曲奇饼。”


 


齐铁嘴怀里抱着两个牛皮纸口袋,他站在小木屋前,朝屋里的女人轻声说。


 


不一会儿,一个金发碧眼的丰满女人小跑着过来接了他手里的一个袋子。她捂着嘴,似乎极为惊讶的样子。


 


“噢!齐先生,真不敢相信,您……您竟然特意为我买的吗?”


 


露易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直筒裙装,一头漂亮的卷发拿发带拴得高高的,看起来极为精神。


她脸上擦着粉红的胭脂,这会儿瞪圆了一双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她的嘴唇上涂抹了一层鲜红色,看起来性感又俏皮。


 


齐铁嘴愉快地眨了眨眼睛,“因为我今天也想吃了呀,就顺路买了给您。露易丝太太。”


 


露易丝不开心地瘪了瘪嘴,扭过头去装作不看他。


 


齐铁嘴会心一笑,心里默默寻思以后这地方还是少来为妙。他极为绅士地脱下礼帽,温柔地冲露易丝笑了笑。


 


“再见,露易丝太太。”


 


说完便转过身,走向离露易丝住处不远的一栋小木屋。


 


身后的女人倚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齐铁嘴回到家里,打开怀里的牛皮纸口袋。曲奇香甜的气息冲进他的鼻子里,齐铁嘴满足地狠狠嗅着这股甜香,他掏出一块儿曲奇,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这所小木屋当初来的时候本是在露易丝手上租下来的,露易丝是个寡妇,那时候还是他的房东太太。


他刚到欧罗巴的时候,过了一段很压抑的日子。


 


本就语言不通,在这异国他乡更是举目无亲。齐铁嘴那个时候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风尘仆仆地放下行李箱,茫然地望着满大街高鼻碧眼的洋人。


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间或有人走过,拿轻蔑的目光打量着他。




游轮走了好几个月,一路车马劳顿,途中还生了一场大病,齐铁嘴险些丢了命。


他瘦了一大圈,脸部都凹陷下去。身上的长袍马褂空空荡荡的,想来就跟挂在一副竹竿上一样,必定是不大好看的。


齐铁嘴抹了抹脸,而后随意地找了一家旅社,住了进去。一沾上枕头,足足睡了两天。


 


两天后,他细细梳洗了一翻,换好了带来的干净衣服。又去之前打听好的对方找了中国人翻译,随后跟着心里盘算好的一步步来。他做了身新衣服,买了许多英文资料,又找好了新的地方住下。


 


露易丝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这个黄皮肤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条纹西装,剪裁极为合身的衣服包裹着他,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男人看上去似乎有些瘦弱,秀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透过玻璃镜片,她看到他的眼睛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喂。”


 


环抱着手臂的露易丝就在那时鬼使神差主动喊住了对方,而后以极度低廉的房租价格留住了这个漂亮的东方男人。


 


此后齐铁嘴又从这女人手上买下了这栋下房子,一住就是好些年。


 


 


齐铁嘴如同鳏夫一般深居简出,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学会了英语。虽然有时还是说得不太利索,但与人最基本的沟通已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小房子里装了一个壁炉,现在已是冬天。


他买了一些柴火,默默地扔进去烧了,哔哔啵啵的炉火烧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连他在船上染了风湿的两条腿也跟着暖和起来。


 


他腿上搭了一层羊毛毯子,正坐在炉火边支着脑袋微微地打着盹儿。


 


这一夜他在梦里回到了长沙的那条小巷子,回到了他的香堂口。


院子里一树腊梅一夜之间全部开花,血色凄然扑簌簌落了一地。


他的两只小乌龟依旧懒洋洋地窝在沟槽里晒太阳,小满站在前门大声吆喝了一声,佛爷来了。


他看见一身军装的佛爷踏过满地的花瓣,穿过一片灿烂的阳光向他徐徐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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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当张启山坐在格尔木干休所里回首他的一生的时候,隐约可见远处橘黄色的夕阳正在沉甸甸地下坠。


他的视线已经不大好了,只看得清楚那轮日落模糊的轮廓。他依旧在努力地眺目远望。


张启山望向地平线那头,晚霞似火烧一般浸染了整个天幕。


 


张启山的心忽然变得平静,他静静地想了很多从前的光景。


 


那一年新月还未出现,他还是个孤身熊胆的兵痞子。在某个隆冬的夜里,他叫上九门几个一起去他府里吃饺子,吃完了一同打马吊。




吴老狗抱着三寸丁眯缝着眼偷偷看了一眼手上的牌,而后极为敞亮的一声吼,“糊了!”二月红扭过头去不想看他笑嘻嘻的小人样子。


霍三娘气呼呼地推了一把牌,“不玩儿了不玩儿!”说罢旗袍裹着的纤细腰身一扭,作势就要站起来。


一旁抱着碗猪蹄正啃得津津有味的齐铁嘴眼见着势头不对,赶忙机灵地跑过来一把拉住霍三娘的手。


“哎哟,三娘喂!你就别跟狗五一般见识啦!”说完了又支着胳膊捅了捅吴老狗的背,拿圆溜溜的眼珠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吴老狗这刚糊了一把,心情还挺好。他探着身子从那果盘里抓了把瓜子窸窸窣窣地的磕着,也不跟他多计较。


吴老狗抬了下眼皮,手上不停来回地呼撸着三寸丁的头毛,他回过头白了一眼齐铁嘴。




“我饿了,我要吃东西去了。你来。”,狗五一边说着耷拉着眼皮逗着狗儿走远了。




齐铁嘴搓了搓手,精神振奋地一屁股坐上了凳子。




“要不怎么说是八爷呢?还是老八会说话。”二月红俏着一张白俊的脸,冲他掩面笑了一下,故意埋汰了齐铁嘴一把。




齐铁嘴扶了扶眼镜,笑嘻嘻地领了这声夸赞。而后众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满室只余噼里啪啦的打马吊的声响,堪堪闹了一宿。


 


天明的时候,九门众人各自打着呵欠一个个地随了仆役的接送回家去了。


齐铁嘴走在最后一个,无精打采地伸了个懒腰。


 


张启山站在他身旁,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子。在齐铁嘴还没来得及反映过来的时候,把人一把拉进了车里。


 


“佛爷,干嘛呀?”


 


张启山闭着眼睛小憩,稳了一小会儿,吐出三个字,“买吃的。”


 


车窗外的风景疾驰着倒退,齐铁嘴突然看见外面有个卖糖炒栗子的。他兴冲冲地叫副官停了车,而后雀跃着走下车去,跟小贩要了一斤栗子。


 


张启山坐在车内等着他,等了一会儿,齐铁嘴拿着两包糖炒栗子朝他跑过来。


 


齐铁嘴递了一包栗子给他,自己也不嫌烫似的,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佛爷,这栗子好甜啊。你快吃。”


 


他说完从牛皮纸袋里又掏出了栗子,撅着嘴呼呼地吹了好一会儿,而后细细地剥了放在张启山的手心里。


 


齐铁嘴笑弯了眼,清亮亮地望着他,眼神似一泓六月的清泉。


 


 


张启山阖上了回忆,把所有的复杂的情绪藏进心底。


 


他其实一直都记得的。


 


他甚至还记得齐铁嘴后来对他说,你是张大佛爷,百无禁忌的。


身陷幻境,那个时候他自己都心里没底,齐铁嘴却全身心地相信着自己。


 


短短一句似有千军万马的力量,在无数危难之际总叫他想起,给予他一丝清明。


他清洗九门与众人决裂时候用这话鼓舞着自己,后来多次上战场与敌人厮杀的时候他也总会想起,然后一鼓作气对着敌人杀红了眼。


在很多个他身心疲惫的夜里,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张启山总能想起这句话。


 


他一字一句轻轻跟着回忆里的声音重复。


 


你是张大佛爷,百无禁忌的。


 


…..


 


可现在,他摸着自己手上布满皱纹的皮肤,险些要落下泪来。


 


岁月催人老。


 


原来我都已经这么老了……


 


记忆里的齐铁嘴永远是那副年轻的样子。


张启山永远记得,那年冬天,齐铁嘴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个糖炒栗子,他被烫得撅着嘴不停地吹气,却还是仔细把那颗栗子剥完了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冲着自己甜甜地笑,眼神温柔似水,似六月清泉。


 


“佛爷,这栗子好甜啊。你快吃。”


 


他看见自己吃完了那颗栗子,齐铁嘴俯下身捂着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突然很想知道齐铁嘴的下落,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但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


 


老了的齐铁嘴在欧罗巴那边过得很好。


 


他喜欢每天搬个椅子,去小镇上的一条巷子里晒晒太阳。


 


每日浇浇花,同花儿们说说话,再摆个摇椅坐在街边,眯着眼轻轻摇晃,一坐便是一天。


 


他一生未娶,到老了也活得跟年轻时候没什么两样,像个吃斋戒的鳏夫。




露易丝的儿子常常过来看他,听他给自己讲故事。


 


齐铁嘴的故事里头总有一个冷冰冰的军人,似天人般战无不胜,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他那会儿带着一副老花镜,又再一次开口说起了那个说过千百遍破旧的老故事。


 


“那个人有时候非常霸道。John,你知道吗,他甚至有一次拿枪说要崩了我。”


 


“可是我知道,他舍不得的。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我想,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齐铁嘴说完像是陷入了深思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十分美妙。


 


John听完不屑地瘪了瘪嘴,他语气凉凉的打趣道,“我想你们那儿的天神应该挺无聊的。可能他们都在天上成天没事做,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而后一起抽烟。抽完了手指一弹,烟屁股穿过大气层全砸到了你那朋友身上,好运全给了他,烟灰给了你。”


 


齐铁嘴听见John一脑子古灵精怪的想法,笑哈哈地摸了下年轻人毛绒绒的头。


 


“啊!齐先生,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摸我的头!”


 


齐铁嘴哈哈哈地笑着,又凑上前去摸了一把。


 


…….


 


 


齐铁嘴这天心情很好,午后的阳光分外明朗。他抱了一只肥猫放在腿上,而后同猫一起坐在街边眯着眼睛微微地打着盹儿。


 


“齐先生,您的电报!”


 


一封来自格尔木干休所的电报打破了平静。时隔半个世纪,他终于等来了那人的消息。




齐铁嘴的手有些颤抖,手里的电报沉甸甸的,他甚至都不敢打开看。


这些年来他一直关注着大洋那边祖国的动态,连带着偶尔也打听了几句那人的消息。前些年的时候还总能零星的听到几句,再后来,随着新中国局势更迭动荡不安,竟是再怎么也打探不到了。




一晃就是许多年。




而现在,他手里捧着这封电报,他知道电报上登载了张启山的消息。那封电报像一个礼物般等他拆封,似乎要给他巨大的惊喜。




齐铁嘴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抖开了这张薄纸,泛着油墨味的纸张封面硕大的讣告二字映入眼帘。齐铁嘴张开嘴轻轻地啊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些可怜。


停顿了许久,他读完了讣告,放下猫站起身,不知要走向哪里。外边灿烂的阳光刺眼地炫目,他颤抖着身体,用手挡着阳光。


恍惚中他看见不远处年轻的张启山穿着一身军装正向他徐徐走来,他笑着望他,也不说话,只冲他比了个打枪的动作,转身时微微打了个响指。


 




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随着暖起来的气温抽枝散叶,叶是嫩绿的新叶。




春天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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